老周又在阳台抽烟的时候,看见楼下老张正把一捆旧报纸卖给收废品的。老张是他以前的同事,俩人一起进的厂,一起干的装配线。三年前厂子搬到东南亚,他们同时领了遣散费。老张用那笔钱开了间修车铺,如今听说在老家全款买了套房。而老周呢,钱早花光了,重新找了份保安的工作,唯一的“投资”是抽了三年的烟。
老周记得很清楚,小时候父母经常争吵,他成了躲在风箱里的老鼠,两头受气,父母稍不如意就拿他出气。慢慢的他敏感多疑,光想着能够躲开这个现实的世界。有一天晚上唱怀梆戏,父母都去了,他一个人躺在床上,感到生活是那么的无聊,他看到桌上放着父亲的烟袋。鬼使神差地,他学着大人的样子,画着了火柴,在吸入肺部的一刹那,他的大脑突然像停顿了一样,晕了过去,等到好一会儿他才苏醒,现实的许多痛苦的事情,似乎像忘记了似的。从此他竟然迷上了抽烟,那时候供销社卖的是”梅花牌”香烟,一盒烟一毛钱,有时候他抱着弟弟偷偷的买一盒放在裤裆里,然后吸起来。弟弟那时候才三岁,回到家就告母亲,我哥又抽烟了!当然断不了拳脚相加。父亲也曾经给他讲故事,列宁小时候抽烟,可是他靠坚强的意志将烟戒了。那时候上五年级的时候,他偷偷的拿出烟袋,正贪婪的吸食的时候,恰好父亲下班回来,父亲像拎小鸡那样,把它拎到屋子里,然后用烟袋,照他身上乱敲起来,邻居听到老周杀猪般的嚎叫,过来劝解,父亲仍然余怒未消:小小的年纪不学好,学着抽烟,将来你会有什么出息?上了初中,因为抽烟,没有加入共青团,老师们说他是坏学生。上了高中也因为抽烟,高考三次落榜,吸烟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全部,有时候为了节省钱,他竟然节省生活费,然后偷偷地买“邙山”,那是郑州卷烟厂产的雪茄烟,味道比较冲,两毛钱一盒,对于当时80年代的物价来说,两毛钱能买一碗土豆牛肉片,实际上他在吸食着父母的血汗,现在想起来多可恨!

他猛吸一口,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亮得刺眼。他想起昨天面试的场景——HR是个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姑娘,翻完他的简历,客气地说:“周先生,您的经验很丰富,但我们更需要能适应快节奏的年轻人。”
快节奏。他看着指间的烟,苦笑。他这辈子最“快”的事,就是不知不觉把四十多年活成了灰烬。
回到屋里,老婆把一碗冷掉的粥推到他面前。“又去阳台思过啦?”她语气里没有讽刺,只有一种磨平了棱角的疲惫,“想明白没?接下来怎么办?”
怎么办。
他连烟都戒不掉。
他试过。薄荷糖、贴片、电子烟,甚至跟工友打赌,谁再抽一口谁就输五百。他撑了三天,然后在第四个深夜,像个小偷一样蹲在楼道里,颤抖着点燃了那根偷藏的烟。尼古丁涌入肺部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点,紧接着是无尽的自我厌恶。
连这点欲望都控制不住,谈什么掌控人生?
他翻出抽屉里落灰的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“五年职业规划”。那是刚下岗时买的,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:“成为车间主任”。后面全是空白。他苦笑着划掉“五年”,改成“明天”。
明天的规划:
起床。 不赖床,六点起。
不抽烟。 至少,撑到中午。
投简历。 哪怕人家不要,也要投出去三份。
他把本子拍在桌上,像立下军令状。
第二天,闹钟响的时候,他确实醒了。但身体像灌了铅。他摸到烟,想了想,又放下。去厨房喝了杯水,回来时还是拿起了烟。
“算了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今天先投简历吧。”
简历投出去了,石沉大海。烟,照抽不误。
这样的日子循环了一周。直到周五晚上,他接到一个电话。是老张。
“老周,我这儿缺个看店的,活不累,就是得熬夜。你要是不嫌弃,过来帮帮忙?”
老周愣住了。他本能地想拒绝——“看店”算什么规划?但他张了张嘴,说出来的却是:“……工资怎么发?”
“按天结,管两顿饭。你要是能干,我再给你加点。”
挂了电话,老周看着窗外的霓虹灯,第一次觉得那些光不那么刺眼了。他算了一笔账:看店,一天一百五,一个月下来比当保安多挣一千多。这一千多,可以给老婆换个新手机,可以给儿子攒点生活费,可以……买稍微好一点的烟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以前规划的都是“宏图大业”——升职、加薪、当管理层。可现实是,他连明天早上能不能忍住不抽烟都不知道。
也许,人生规划不该是从A点到B点的直线,而是一段一段的曲线。
他拿起笔,撕掉了那个“五年规划”。在新的一页,他写下:
本周目标:
去老张店里试工一天。 (哪怕只干一天,也是开始。)
少抽半包烟。 (不多,就半包。能做到再减。)
给老婆买斤排骨。 (用第一天工资。)
写完,他把笔放下,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点烟。他走到阳台,夜风很凉,但没那么冷了。
楼下,老张的修车铺还亮着灯。老周看着那团昏黄的光,突然觉得,烟可能真的戒不掉,人生也可能永远规划不好。但至少,他可以把“戒烟”这个巨大的失败,拆成“每天少抽一根”的小事;把“规划人生”这个庞大的命题,变成“明天去试工”的一个动作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了屋。
今晚,他不打算戒。但从明天起,他要试着,把日子一点点捡起来。哪怕只是,先去守一个晚上。
